他是一个从南方飘过来的男人,50年代末出生,但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。
在房交会的现场,他帮忙整理桌椅然后随意坐在一角,静静听下属告诉他楼盘交易情况,然后把烟分给员工,而自己并没有说太多的话。
看的出来员工乐意亲近这个没有架子的老板,虽然也有人恶意中伤他,但他满不在乎,说,“人不能计仇,我在最困难的时候,钱包里只有几十块钱,是朋友帮了我。”
这些话里有着他不为人知的辛酸。
在他事业发展最好的时候,穿着最笔挺的西装,每天有忙不完的应酬,在宁夏、山东、深圳……都有投资项目,对朋友也是有求必应,而他也在深圳置办了两栋别墅和一处高级公寓准备把家人接来,但是过分信任人和豪爽的个性,却让他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。一夜之间,这个风光的男人要接受背上百万债务的事实,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被拍卖……那年,他34岁,正该是一个男人事业最顶峰的时候。
为了给家人安宁的空间,他没有回到父母身边,而是固执的继续漂泊,用自己的真诚去打拼,终于,用了10年时间,重新站了起来。合伙人是他的朋友也是当年的债主,合伙人说,“我相信他,因为他敢于背负责任。”
“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自己的信念和做人的原则,学会吃苦,要做一个好人,要真诚。”这是现代年轻人已经迷失的方向,他平静的说,“哪怕他们听了我的劝告却还是要去试的话,我也希望,他们能摔的轻一点。”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眼睛里是作为一个父亲宽厚宠爱的神情。
如今,在他身上已经看不见张扬的霸气,他说自己也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。虽然最近又刚刚做了父亲,却掩不住头顶的白发和沉默时的疲惫。
他到这个城市不过9年的时间,血液里属于北方人的特质越来越明显,这也许是潜意识里对归宿的一种渴望。老家在江北,几百公里的距离;而年迈的双亲、唯一的妹妹和两个孩子却在江南,要经过三个省。
一个男人就这样独自站在中心,撑起所有人的期望。
现在回到家,他是一个标准的好男人,自己泡饭,生活简单,看新闻、上网,尽量推掉所有出差的安排,只是偶尔出去应酬,对重复的家庭生活能坦然接受并乐在其中。
没有人知道,这样的他曾经是文联的一员;没有人会想到,他的爽朗下有一颗敏感的心。
只有给女儿写信的时候,“许许多多往事,是老爸不堪回首的……几年的商海漂浮,老爸其实已经很疲惫了,看着爷爷奶奶一天天衰落下去,想着明天的我还要客死他乡么?我们大人也有很深的情感需求,也有无法弥补的内心愧疚,有人问过我最难忘的事,我告诉他是妈妈的拥抱。每次回到家又离开,我都没让奶奶送我,而奶奶在分别时与我相拥,望着她瘦弱的身子,花白的头发,我还能说什么呢?爷爷则是用他老旧的自行车,推着行李送我到大路外,再目送我上计程车去远方……”
而女儿每年会来看他一次。
今年女儿来之前,他还准备很多话要说,毕竟两人一年只见一次,关于工作和家庭。
但终究是没有像他计划的那样到咖啡座去促膝长谈,每天只是载着女儿出门再接她回家,一起吃饭,生活和以往一样,他看着女儿,会感觉到家族的联系,他实在是不愿意去打破这份宁静的,他居然对此感到一些惶恐。
只是在路上的时候,他交代说,“爷爷奶奶已经很老了,要有孝心,他们活一天就少一天,要常回去看看。要对妈妈好,不要和她计较,对外人要宽容,不计仇。其实每个人都有亲情的需要,你有,爸爸也有,我一直对你很愧疚。”
这些是这个家庭里最深的伤痛,却可以让他和女儿彼此贴近。
送女儿回去的时候,他执意要她坐火车,因为只有这20个小时的颠簸,才能让女儿明白,他复杂的心情。
以前他甚至忙到交代下属送女儿,女儿不怪他,因为讨厌说再见。但是这次,他买了站台票,魁梧的身影在人群里特别突出,暗红的西装上衣和黑色的西装裤,名贵的衣服没有熨烫过,显得有些皱。这是因为现在的妻子会对毛料过敏,所以他从来不要求她做这些,这些细节他不再计较。
坐在火车上,看着女儿这张年年都在变化的容颜,他轻轻抚摩,只好说,“老爸爱你。”
下了火车,他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等到女儿坐的窗口经过,冲她打手势,“要常看爷爷奶奶,工作要努力,缘分可遇不可求。”
这是只属于他们父女的,时光。
其实,我希望,他能多爱自己一点点。
他,是我的爸爸。
音和于2003年秋